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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08-9-23 14:41
| 只看该作者
两个人的车站(转)(意义很大)
我不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对于任何事物我都不愿意深究,因为一旦深入下去,马上就显露出我浅薄的本相来了,所以,对于任何事物,对于任何事情,我总是站在远处,远远观望而已。
我远远的看着我自己。并不想真的去弄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这样于我反而更好。因为我不入世,也不出世,我只游走在人生的边缘而已。我不入世,因为我一无愿望,二无才气,三无机缘,于是我不入世。
我无愿望。因为我大致读懂了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许连什么东西也不是。我处身于天地之间,既不上天,也不着地,虽然身处一隅,心却始终流浪不已。有心中既定的目标吗?好象也不曾有一个,所谓“我不知道风,往哪一个方向吹”,说的便是如此。隐约中仿佛觉得远处那一个原上,西风中,夕阳下,一个人如标枪般孤独的挺立着。西风吹起了他沾染了风尘的衣袂,鼓得如同正扬起的风帆。你想走近了去看,他却不见了。于是我不入世!
我无才气。虽然俗话有言,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其实我的心并不比天高,我的命也并不纸薄。我并不是一个活得很滋润很有趣的人,却也并非筚路蓝缕者也。虽然俗话中又有所谓“天才”、“庸才”、“蠢才”之分,而我却只怕连“蠢才”都算不上,想做“奴才”尚且不可得,对“人才”夫复何言?但我又痴痴地以为,人之为人,大约应当于人前不低头,不弯腰,不屈膝,行得堂堂正正,如此方算对得起自己。所谓做奴才者,毋宁死。于是我不入世!
我无机缘。机缘本不曾降临于我,我也并不是曾珍惜过机缘的人。我的躯体早已被岁月的沧桑糟蹋得如同“古道西风瘦马”,而我的精神则早在许多个世纪以前已经熟睡。在漆黑的夜里,我呼吸着黑暗的气息;而在白天,虽然眼前有许多活动的生物在游移不定,我的灵魂却躲到了断墙的角落里叹息。既然机缘总是不肯走近那墙的一角,那么我也就对机缘发出一声冷冷的“哼”!我无机缘,于是我不入世!
我也不出世,因为我首先不是一个隐者,面对这个大千世界,似乎没有必要落荒而逃。其次是古人有言曰:“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伯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 真要做个隐者,那就冷冷的望着这个世界就是了,也不在乎距离的远近与身在何处。我固非隐者,但我也仅仅只是远远望着这个世界,看人世间风起云涌,听人世间潮起潮落。看人世间人情冷暖,听人世间冷嘲热讽。我只是远远的看看而已,于是我不出世!
我也不想出世,因为这世间本无桃源。桃花源中人“不知秦汉,无论魏晋”,而我则是既知秦汉,惘论魏晋。你知道,现代人身边,钢筋水泥栽种的森林正渐高,渐密,渐远,而留给心灵的空间正渐小,渐窄,渐芜。流动的空气正一点点一点点灭寂,那风中弥漫着是浓重的窒息,人们在那无梦的早晨醒来时已迷失方向,在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驿站也已沉睡。我只是远远的望着,于是我不出世!
我更不能出世,有黄发垂髫,她搂着你的脖颈,让你直不起欲挺的腰板,她又牵着你的衣襟,让你迈不开将行的脚步,你只有又弯下你的腰板,停下你的脚步,再作暂时的停息。又有白发人倚门而立,沟壑纵横的脸上读到的全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定律,当你又将远走的时候,移动的伛偻的背影,风中翻飞的白发,是你永远摆脱不了的情结。到最后,你只好在寂寞的荒径上孤独的奔跑,永不停息。在这时,我走不上近前,我只好远远的望着,于是我不出世!
我远远的看着自然,并不想托身自然寄情山水,因为我不是陶渊明,不是孟浩然,也不是王维,我只是一个流浪者而已。古人以“衣锦夜行”来传达出一种未能使人看到自己的荣耀显贵的遗憾,还要杜撰出一个“衣锦昼行”的成语来自我满足。其实衣锦夜行何尝不好?因为穿衣的意义本就只要自己舒服就好,何必一定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如同风雪夜归人,远远望见一点豆大的灯光,空气中马上就弥漫着一种家的消息,这是一种何等幸福的感觉呢?
我只远远的看着自然,并不想走得很近。好比看西湖,你须得在一个烟雨朦胧的时光去看,那么你就看到了湖面上徜徉的涟漪,你看到了垂至水面的杨柳如烟如雾,你也隐约看到了烟雨中的远山如黛,这时你也就走进了水墨山水。你只能远远的看着,因为你一走近,你就看到了水面的暗色,看到了柳枝上的枯叶,看到了山中破败的坟茔。这时候,你再想着退回远处,你就永远也看不到曾经拥有的诗情画意,你只会大倒胃口,你只会感到大杀风景。
我只远远的看着自然。古人有过很多写黄山的文章,对黄山上的光明顶都是怀着景仰与膜拜的心情出现在那里的,一如信徒对于上帝、对于如来的崇拜。但当我登上黄山的光明顶的时候,失望的心情在心中油然而生。光明顶其实只是一块大大的岩石,相较于黄山之石的奇崛与斩截,光明顶真的是一点特色都没有。大大的一块岩石,几乎是平铺在山上,显得圆滑世故,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一点棱角。又因为光明顶也不是黄山的最高峰,所以看得也并不是太远,而站在光明顶上的一大群男男女女的俗人,还正在糟蹋她所剩不多的一点点自尊,更何况与光明顶遥相呼应的还是一座现代建筑,仿佛是气象站一类的,则更不能显出她五岳至尊的气度来。我在书上景仰于光明顶不可一世无与伦比的名号,而当我身处于光明顶之巅的时候,我心里想,我还是在书中远远的读着她好吧。
晚上住宿在黄山顶上一个小客栈里,八个人一个房间,狭小、拥挤、潮湿、闷热。是夏日的傍晚,太阳的余辉照得外面的世界一片金黄。有几个同行人拿了散发着浓重的霉味的被子到外面的水泥地面上去晒,透过窗户,远远的看着同行人抖着被子,耳畔传来了惊呼声:“跳蚤!”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我只远远的望着。想象得出来,那住惯了阴暗空间的跳蚤,一旦赤身裸体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心情是何等羞愧而且愤怒!于是一个个长身拔地,旋转飞舞,再也顾不得斯文与体面,四下里落荒而逃。不知此时晒被子的同行人心里是庆幸晚上大约可以睡一个安稳觉呢还是为晚上要睡在这样肮脏的被子里而恶心连连呢?我不知道。我只是远远的望着。
我远远的看着这人世间。我并不想对这个世界妄加揣测,也不想对这个世界顶礼膜拜,我只是远远的望着而已。美学上有这样的观点:距离产生美感。我不懂美学,我只是不想与任何事物以及任何人走得太近,走得近了,人的私欲、内心的丑陋会全都暴露无疑,徒增自己内心的痛苦而已,又无处诉说。而你若不说,这内心的痛苦又会在心底生根发芽,以至于你的内心会荒芜一片,而你又拾掇不得,这真是一件难受得要死的事情。我只是远远的望着而已。
我远远的看着这人世间。林林总总的各色人等在纵横交错的陌路上匆忙奔走着,或喜形于色,或蓬头垢面,或春风得意,或茫然若失,演绎着各种人生的悲喜剧。我只是远远的望着,感叹着人生的无常。比方说,一个原本在平日里也只是小混混而已的人,有一天,或者因为祖上的阴功,或者因为时世的因缘,或者又因为上司的宠爱,一下由一个小混混摇身而成为财主或者资本家或者红顶,于是就仿佛脱了匪气戾气或者痞子气,在人前平空多了一段人模狗样,俨然正人君子一个。而这时,比如在饭桌上,就会有人把刚上的菜移到了你的面前,甚或干脆直接夹到你的碗里,又会有人替你斟酒,替你上毛巾,还替你点烟,伺候得你舒舒服服。这时候你就自我感觉良好,竟不知今夕何夕,恍如天上人间,也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就好比台湾的那个副总统吕秀莲,偶尔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但到了红绿灯前时,突然发现不知道该如何过有红绿灯的道口一般光景了。而我只是远远的望着。
我只是远远的望着。这时,觥筹交错中,那有机会替人点烟倒茶,忙前忙后的人仿佛也因此而得了些仙气,自以为这次终于争得了些许做奴才的机会,自然不可轻易放它过去,并且以为有奴才做,也总算是有人看得上自家,是人生的紧要关头,非得好好表现一番不可。于是骨头可以轻到没有,脸皮可以用来给人擦屁股,脊背可以用来给人当坐骑。这真如一个男人,虽然自宫了,没了做男人的根本,但到底达成了做太监的夙愿,浑身轻松得一塌糊涂,人前马后,屁颠屁颠的,再不肯停下那四条泥塑的狗腿。而我也只是远远的望着。
我只是远远的望着。在一个冬日午后,我蹲在墙根下,抽出一杆烟袋,装上烟丝,点燃它,狠狠的吸上一口,吐出一团轻烟,让它在眼前慢慢的化开,然后远远的望着这个世界。
我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对自己大喝一声:“啊呸!闭上你的嘴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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